《不好說，所以要好好說》因為太相愛，所以不說真話？教會是家卻讓交棒更難？︱專訪佘日新︱新書直面教會傳承敏感議題

「教會裡有些話特別難說，往往不是因為沒有愛，而是因為太愛了。但真正成熟的愛，不是面對困難永遠沉默，而是學會在主裡好好說。」

 

當信仰群體面臨世代交替，傳承牽涉的不只是職分更替，更包含身分、情感、權柄與信任；稍有不慎，就可能讓多年關係出現難以彌補的裂縫。

 

這樣的傳承難題，也是當前台灣教會無法迴避的挑戰。

 

逢甲大學企管系講座教授佘日新，以教會長老與核心同工的身分，親身參與台中慕義堂為期一年半的主任牧師傳承歷程，並將這段直面敏感議題的旅程，寫成《不好說，所以要好好說》一書。

他以兼具管理學、組織治理與牧養關懷的視角提醒眾教會：教會傳承不是單純的人事交接，而是整個信仰群體學習在愛裡說真話、在不確定中建立信任的屬靈操練。

 

 

高脈絡文化下的傳承困境

在華人高脈絡文化中，人們習慣讀「言下之意」，也常因顧全大局而選擇不把話說透；當這樣的文化進入教會，傳承問題往往變得比一般家庭或企業更加錯綜複雜。

 

佘日新指出，教會傳承的困難，首先要從「關係」談起。若誤解「彼此相愛」的真義，只一味考量不要破壞關係，許多敏感卻重要的問題便容易被包裹在善意裡，最終沒有被真正處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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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逢甲大學企管系講座教授佘日新，長期關注家族企業與組織傳承議題，這次也以教會長老與核心同工的身分，參與台中慕義堂主任牧師傳承歷程，並寫成《不好說，所以要好好說》一書。（圖／本報資料照）

 

教會需留心的組織治理警訊

這種因為「不好說」而引發的傳承危機，在企業界同樣屢見不鮮。

 

長年研究家族企業傳承的佘日新，援引香港中文大學2006年大型研究指出，該研究追蹤台灣、香港與新加坡共217家上市公開發行公司，發現家族企業在接班前五年至接班後三年的八年過渡期間，公司股價平均下跌高達58.9%。

 

這項數據並非要將教會企業化，而是提供教會一個嚴肅的組織治理警訊：當傳承缺乏足夠預備，組織所承受的震盪，往往不只是制度層面，更會牽動人心、信任與群體未來。

 

放眼台灣教會現況，眾教會也正面臨傳道人斷層危機。佘日新轉述教界觀察指出，目前全台約有600位牧者缺口，許多牧者已屆退齡，卻苦無新血接棒；與此同時，神學教育同樣面臨挑戰，估計去年度全台眾神學院培育出的傳道人約100位，遠不及教會實際需求。

 

在人才斷層與「不知如何交接」的雙重挑戰中，教會傳承中的組織治理、制度建立與信任建構，已成當代華人教會迫切需要面對的課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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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佘日新指出，教會越重視關係與彼此相愛，越需要學習把困難的話放在合宜場域中說清楚，避免問題只在私下流通。（圖／AI製圖）

 

從八人核心小組到信仰群體的共同塑造

《不好說，所以要好好說》一書的誕生，源於佘日新受邀加入台中慕義堂為于金堂主任牧師退休所籌組的「尋求委員會」。這段歷程自2024年11月第一次會議開始，至2026年5月29日最後一次會議結束，整整歷時一年半。

 

在這段充滿未知的旅程，慕義堂團隊並未以拖待變，而是憑著信心與嚴謹程序一步步前行。佘日新深刻感受到，這一年半時日充滿上帝極大的恩典與祝福，看見牧者、長執、全職同工與信徒領袖共同投入、一起尋求。經楊寧亞牧師及台灣信義會監督高堂恩牧師同意後，佘日新將這段歷程整理、萃取成書，盼望成為眾教會的參考。

 

這本書不只是一本傳承紀錄，更是一份從信仰、文化、組織治理與牧養角色出發的觀察筆記。值得一提的是，這次傳承之所以能穩健推進，關鍵在於一個僅八人的核心小組。

 

小組不僅包含教會內部同工，並邀請外部重要牧者協助引導，帶來較為客觀的視角與安定力量。

 

因于金堂牧師早年曾在台北真理堂服事，雙方具備深厚信任基礎；擁有外部屬靈長輩的參與，使傳承過程不只依靠內部判斷，同時能在更寬廣的肢體連結中被守望。

 

歷經眾人共同尋求異象、廣泛溝通後，佘日新欣慰表示，最終沒有人因牧者退休而分裂、離開教會或受到傷害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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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教會傳承除了屬靈分辨，同時涉及財務制度、組織治理與權責界線；佘日新提醒，越敏感的議題，越需要及早攤開來談。（圖／AI製圖）

 

直球對決「金錢與權力」

教會傳承中，哪些話題最「不好說」？

 

佘日新直言，挑戰往往圍繞著金錢、權力與人際界線。其中，財務治理與權柄界線，更是教會傳承中最敏感、最容易引發爭議，卻也最必須透明化的核心議題。

 

佘日新分享，在書中第四章〈親兄弟、明算帳、好鄰舍〉裡，特別從教會財務治理探討信任與關係。他深刻體會到，若教會願意將財務制度攤在陽光下說清楚，信徒反而會因信任機制的建立，帶入更多奉獻與支持。

 

台中慕義堂的傳承案例，正是一個牽涉龐大財務與組織結構重整的工程。過去在于金堂牧師「遍地拓殖」的異象中，該教會發展出橫跨中部多地、包含客家與印尼事工在內的20個堂點。而面對牧者退休，教會不僅要處理人事交接，且必須同步面對組織重構、財務分流、權柄界線與退休照顧等實務問題。

 

隨著于金堂牧師將於2026年6月底正式退休，台中慕義堂體系也規劃進行組織調整。原本一個龐大的教會體系，將在兼顧各堂點成熟度與牧養需要的前提下，自7月1日起分為三個獨立系統運作，並直接對接台灣信義會總會。

 

在如此龐雜的財務分割與權柄轉移中，退任牧師的退休金該由哪個系統支付？新舊任牧者的界線如何劃定？奉獻流向與財務決策流程如何重新安排？這些都是不能只靠默契帶過的問題。

 

佘日新指出，每個宗派體制不盡相同，例如長老教會採任期制，傳承挑戰也會不同；而關鍵在於，眾人是否能在神面前擁有清潔的良心。許多教會多年來不方便公開討論的制度問題，其實只要透過有智慧的方式搬上檯面，在聖靈帶領下，往往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解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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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台中慕義堂歷時一年半尋求傳承方向，佘日新形容，這不只是程序安排，更是牧者、同工與信徒領袖一同在主前分辨的過程。（圖／AI製圖）

 

傳承的核心依舊是「人」

「傳承不只是決定一個人事安排這麼簡單，最核心的價值依然是『人』。」佘日新引用聖經歌羅西書1章28節：「我們傳揚他，是用諸般的智慧勸誡各人，教導各人，要把各人在基督裡完完全全地引到神面前。」從而強調，無論是教會治理還是上帝心意，最終關注的永遠是人的生命與價值。

 

台中慕義堂在傳承中，展現對「人」的看重。對上，是給予退任牧者尊榮與完善照顧；對下，是對接任與中生代牧者的耐心培育。

佘日新觀察，許多資深牧師或從前線退下來的宣教士，晚年生活缺乏完善照料與退休制度保障。楊寧亞牧師在亞西亞宣教聯盟中，便大力推動照顧這些一生忠心服事主的工人。因此，這一年半歷程中，慕義堂花費極大心力，探討並建立實質的牧者退休制度。

 

書中特別設立〈退任者的說話課：如何好好說我要放手了〉一章，深入探討原任牧者放手的藝術，以及退任者應得的尊榮。

 

針對承接端，新任牧者的預備同樣重要。目前接棒的中生代牧者，如台中慕義堂的鄭瑞彬牧師約57歲，大道慕義堂的牧師約53歲，都已在教會中經過相當長時間的培育。這也顯示，傳承不是臨時找人補位，而是長期栽培與共同同行的結果。

 

傳承真正的意義，在於讓原有的美好異象，如遍地拓殖與工人培育，能一棒接一棒穩健延續。新舊任牧者並非走在彼此競爭的路上，而是在同一異象中，透過制度建立，使未來交棒也能有跡可循。

 

該教會將於7月19日下午，正式舉辦于金堂牧師榮退與新任牧者差派按立禮拜，為這段傳承之路畫下充滿感恩的里程碑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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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牧者交棒不只是職分轉換，同時包含退任者的尊榮、接任者的承接，以及整個信仰群體在祝福與同行中完成世代交替。（圖／AI製圖）

 

先建立屬神的關係，學會在愛中好好說

回應「什麼是教會傳承的第一課？」，佘日新提醒：「第一是建立關係，第二才是做溝通。有了關係之後，就好溝通了。」